台风来临前的超市货架，矿泉水总是最先被搬空。

我站在空荡荡的货架前，手里攥着最后一瓶水，忽然想起父亲那辆老捷达后备箱里永远放着的两箱矿泉水。他说车是移动的仓库，台风天路面积水，万一困在路上，水比油重要。那辆车我开过三年，方向盘沉得像灌了铅，空调在怠速时吹出热风。但每逢暴雨，它从没把我扔在半路。后来我换了一辆新车，电子助力转向轻得一根手指就能拨动，中控屏能显示前方五百米的路况。可台风天出门，我还是会在后备箱塞一箱水。

汽车改变的不只是出行速度。小时候去外婆家要转三趟公交，清晨出发，傍晚才到。母亲总在包里装着煮鸡蛋和橘子，怕我路上饿。后来父亲买了车，那条路缩短成两个半小时。外婆站在村口的身影不再被夕阳拉得那么长。再后来我开车带母亲走高速，她望着窗外说，路边的杨树怎么长得这么快。我没告诉她，不是树长得快，是车的速度让近处的景物来不及停留。

城市里的停车位比茅台还难抢。我住的小区建于九十年代，当时规划的车位不到现在车辆数的一半。每天傍晚，绿化带边缘、消防通道拐角、甚至垃圾站旁边都塞满了车。有次深夜回家，绕了四圈找不到位置，最后停在一棵梧桐树下。第二天早上发现后视镜被刮花了，雨刮器下压着一张纸条：不好意思，倒车时蹭到了，电话在背面。我打过去，对方是个开五金店的中年人，他说你那个位置是树坑，不算车位，但总比堵路好。我们在电话里聊了十分钟，最后他说，要不你以后停我店门口吧，晚上我关门早。

新能源汽车的充电桩正在替代加油站成为新的地标。商场地下车库最靠近电梯的十个车位永远被绿牌车占着，充电枪像输液管一样插在车身侧面。有次我在高速服务区排队充电，前面是一辆网约车，司机靠在座椅上刷短视频，声音外放。他转头看见我盯着充电进度条，说别急，这玩意儿跟手机一样，最后百分之二十最慢。我们聊起来，他以前开燃油车跑长途，每个月油钱四千多，现在电费不到一千。但他说最怕冬天，续航掉得比股票还快，接单得算着公里数跑。

修车铺的老张只修燃油车。他的铺子藏在汽配城最里面，门口堆着拆下来的保险杠和轮胎。我去换刹车片，他钻在车底半天不出来，出来时满手机油。他说现在年轻人都不学这个了，都去搞电路。他指着一辆拆开的发动机说，你看这里面，活塞、曲轴、气门，每个零件都有脾气。电动车没这些，电机转起来就完事。我说那你不打算转行？他点了根烟，说转什么，等这批燃油车跑不动了，我也该退休了。烟灰落在工作服上，他没拍。

有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坐在一辆没有方向盘的汽车里。车在高速上跑，座椅自动调整到最舒服的角度，空调吹着恰到好处的风。我想踩刹车，脚下空荡荡的。醒来时天还没亮，楼下传来环卫车压缩垃圾的液压声。我走到窗边，看见那辆白色环卫车正把垃圾桶举起来，动作缓慢而确定。驾驶室里坐着个穿反光背心的司机，他打了个哈欠，然后挂挡起步。车尾灯在黎明前的暗色里亮着，像两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