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的雨滴与菜市场的价格波动

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，在秤盘边缘碎成几瓣。卖菜的老周没抬头，手指拨弄着计算器，屏幕上的数字跳了跳，又被他按回去。三块五，他说，昨天还三块八。雨不大，但足够让早市的人流稀下去。他摘下眼镜擦水雾，镜腿缠着胶布，像他摊位上那些捆扎得歪歪扭扭的零钱。菜价连着三天往下走，本地叶菜集中上市，加上雨天客少，他只能把品相稍差的挑出来，一堆一堆码好。旁边卖豆腐的嫂子说，豆子也涨了，可豆腐不敢动价，怕老主顾扭头就走。雨滴从棚子缝隙落下来，正砸在记账本上，洇开一小团墨迹。

老周那本记账本，其实记的不是流水，是赊账。附近几个小餐馆，月初拿菜月底结，有的拖到第二个月。他翻到最新一页，红笔圈出的名字旁边写着数字，加起来够他进两趟货。但眼下他不敢催，餐馆生意也淡，催急了人家换供应商。他把本子合上，塞进围裙兜里。雨停了，他骑上三轮去批发市场补货，路上盘算着明天要不要少进两筐青菜。批发商老刘在电话里说，产地那边地头价又跌了五分，可运费没降。老周嗯了一声，没接话。

批发市场里地面湿滑，空气里混着烂菜叶和柴油味。老周蹲在一堆土豆前翻拣，手指捏过去，软的、出芽的都挑出来。旁边一个年轻人在拍短视频，对着镜头说“产地直发，没有中间商”。老周听不懂，他只知道从地里到他的三轮车，中间过了三道手，每道加一毛到两毛。他最终只进了半车货，比平时少三成。回去路上经过银行，他瞥见电子屏上的存款利率又降了零点几个点。他把车停在路边，掏出手机看了下余额，数字没怎么变，但能买的东西好像又少了一点。

中午收摊后，老周坐在空摊位上吃盒饭。米饭有点硬，他泡了半碗开水。隔壁摊的老赵凑过来，说儿子在城里送外卖，上个月被扣了钱，因为超时。老周问，那还能剩多少。老赵摇头，说房租一交，也就够吃饭。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老周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工厂，工资虽然不高，但每月固定，年底还有奖金。现在他每天睁眼就是进货、卖货、收账，一天不进钱就心慌。他把盒饭里最后一块肉夹给老赵，老赵没推辞，嚼了两下就咽了。

下午雨又下了起来，老周把摊子往棚子里挪了挪。一个老太太来买葱，挑了半天，最后只拿了一小把，说家里就两个人，吃不了多少。老周称完说，一块二。老太太从手帕里数出硬币，一枚一枚放在秤盘上。她走后，老周看着那些硬币，想起自己母亲当年也是这样数钱。他忽然觉得，钱在手里过的时候，越来越薄，像被雨打湿的纸。旁边卖水果的小伙子手机响了一声，他看了一眼就骂了句脏话，说平台又改规则了，抽成涨了。老周没搭话，只是把葱捆重新扎紧了些。

傍晚收摊时，老周把没卖完的菜装进蛇皮袋，准备带回家自己吃。他骑三轮经过一条新开的生鲜超市，门口摆着特价牌，青菜比他进价还便宜。他停下来看了几秒，然后拧油门走了。回到家，他把湿透的零钱一张张摊在桌上晾，老花镜搁在旁边，镜片上还留着下午雨滴的痕迹。他算了算今天的账，没亏，但也没赚多少。明天还得早起。他把闹钟拨到四点，躺下时听见窗外雨还在下，打在雨棚上，声音不大，但一直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