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，出租车停在路边，司机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。杯子里泡着枸杞和几片干柠檬，茶汤已经发黑。他刚送完一个从KTV出来的年轻人，那人在后座唱了一路跑调的歌，下车时多给了十块钱，说师傅辛苦了。司机把杯盖拧紧，重新发动车子，收音机里正放着一档深夜情感节目，主持人用沙哑的声音念着听众留言。他听了一会儿，觉得比刚才那年轻人唱得好听。

娱乐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让人从日常里暂时溜出去。那个跑调的年轻人，在KTV包厢里可能被朋友笑了好几回，但他不在乎。他花几百块钱买的就是那几个小时里可以不管跑不跑调的自由。出租车司机听深夜广播，也是同样的道理。他的娱乐成本更低，几节电池、一个旧收音机，就能在等客的间隙里听别人讲些家长里短。两种娱乐方式隔着收入差距，但那种“暂时离开自己”的劲头是一样的。

不过现在的娱乐越来越像一份需要完成的工作。打开手机，算法推给你三十条短视频，每条都掐在最勾人的地方。你本来只想看十分钟，结果半小时过去了，拇指还在往上滑。看完之后脑子里什么也没留下，只觉得累。那种累和加班不一样，加班至少知道自己干了什么，刷完视频却像被人偷走了一段时间。很多人开始觉得，娱乐比上班还消耗人。

以前不是这样的。小时候夏天晚上，街坊邻居搬竹椅坐在巷口，有人拿把蒲扇，有人端一盆西瓜。小孩在路灯下追自己的影子，大人聊些有的没的。没有谁组织，也没有谁收费，更不需要什么设备。那种娱乐松松散散，谁想走就走，谁想留就留。现在要找这样的场合，得开车去很远的公园，还得挑人少的时候。城市里到处是消费场所，但能让人不花钱、不紧张地待着的地方，反倒少了。

有人把娱乐变成了一种身份表演。去音乐节要穿什么衣服，在哪个位置拍照，发朋友圈配什么文字，全都提前想好。看一场电影，先查评分，再读几篇解析，好像不看出点门道就白花了票钱。连打游戏都有段位和排名，输了就上火。娱乐本该是让人松下来的东西，现在却常常变成另一套需要应付的规则。你在里面照样要比较、要竞争、要担心自己不够好。

出租车司机后来把收音机关了。他接了一个去火车站的姑娘，姑娘上车就开始哭，说和男朋友吵架了。司机没问，只是把纸巾盒往后递了递。姑娘下车后，他把车停在路边，又拧开保温杯。茶已经凉了，枸杞泡得发白。他想，今晚不拉了，回家睡觉。明天晚上再出来，还能听那档节目。娱乐对他来说，就是知道明天晚上那个时间，收音机里还有人说话，还有人念那些奇奇怪怪的留言。这念头让他觉得踏实。